《恰似梦春朝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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仪仗入京当日,天高云散,风止而静。
众人从南薰门入,上御街,往禁中去。街上百姓分立两侧,让出一条宽道来。
宋春辰将车帘偷偷掀开一点缝隙,便见城内的繁盛之景。虽是寒冬,京中刚被大雪洗刷过一番,却仍掩不住坊间的烟火气,街头巷尾,摊贩琳琅,茶坊酒肆,管弦声声,举目有青楼画阁,繁立于市。
这便是华京城,包罗万象,哪怕是最底层的人也能有一处立足之地。
宋春辰收回目光,倘若褪去这一身华服,在此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市井小民,不被那么多人看着,活得自然一些,倒也不错。
可是穆朝呢?一个被套上镣铐的人,还能被这座城所接纳吗?
仪仗到了宣德门前停下,陆珩下马来到车辇一侧:“公主,已经到宫门前了,我无诏不能入内,就送到这了。”
宋春辰拨开车帘看向他:“辛苦舅舅了。我还有一事,想问问舅舅。”
“公主请说。”
宋春辰抿了抿唇:“嗯……穆朝他——”
“公主!”
陆珩往前行了两步,压低声音:“不要再探听他的案子了,你插手不了的!”
宋春辰看着他怔了一瞬,轻叹道:“普通的贪腐官家不至于在御史台设诏狱,那穆朝身上的症结就还在皇陵官田,所以我这次不避人地见他作用也不大,是吗?”
陆珩皱了皱眉:“你见他之前就在想这件事了?”
宋春辰点点头:“对,但那时候我还拿不准,就只能想到用自己的名头护一护,但舅舅的态度让我觉得,我还是少想了一层。”
陆珩一下沉了脸,很是难看: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宋春辰笑了笑:“你别紧张,上了回廊我就把人遣散了,只有我看见你偷偷给衙役塞钱了。当着我的面说话那么难听,背着人又做这事,我就知道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,所以舅舅跟我是一边的,对吧?”
陆珩不自在地别过目光:“我可没想管他!”
宋春辰扒着车窗,往外探了点头:“你这样避嫌,这案子就一定不简单。我也不问那么细,就说这次是不是御史台的一言堂?”
“官家还允了大理寺和刑部会审,”陆珩叹了口气,“可这也改变不了什么,一旦御史台将罪名和皇田钉死,那就是死罪!”
宋春辰被死罪两个字激得头皮发麻:“所以才要刑讯……”
细想之下,宋春辰对整件事的了解,就只局限在淤田工程和侵占皇田,两个看似不相关的案子上,而对穆朝本人,尚还停留在救命之缘的浅层上,所以他在刑讯里会怎么说,宋春辰没有半点依据。
陆珩顿了顿,出声安抚她:“公主这样见他,没准能让他少吃点苦头,也许……能扛过去。”
他这样说,就代表谁也插手不了诏狱里的事,这一关只能靠穆朝自己。
不过陆珩这话说的没底气,宋春辰没法想象这里的刑罚会将人摧残成什么样,那东西离公主这个身份很远,又触及这个世界最难堪的一处。
等等,公主的身份……
她这次回京就是因为皇陵,若官家对皇陵如此看重,那是不是……
“好了,我不能再与公主多说了,宣德门前不宜停太久,公主进去吧。”
“等等!”
宋春辰恍然抬眼:“说到底还是因为皇陵,若是撑过了刑讯,或许可以给官家一个话口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陆珩看着她,忽然有些错乱。永昭公主的才识打小就不输男子,她虽对前朝政事有所知,却从不插手过问,最是守规矩,绝不会像今日这般越界。
而她所说的话口……既然御史台能以皇陵之事来论罪,那陆珩同样也能借此反制,不过他此前受立场所限,并不敢往皇陵这一层上想。
陆珩默了一会儿,提醒道:“这可是妄议朝政,公主这话绝不可在官家面前提!”
宋春辰点点头:“知道,我又不傻,但舅舅要把我的话听进去。”
“这件事,我也只能试着在官家那开一道口子,结果怎么样,谁也保证不了。”
“我明白,”宋春辰对他笑起来,“谢谢舅舅愿意帮他。”
陆珩扯出一声笑,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心疼:“公主还是以前更让人省心。”
宋春辰张了张口,最终笑着道了一句:“走了。”
车帘落下的一刹,她又落下了一句极轻的“对不起”。
这是对陆珩说的,也是对永昭公主说的。侵占了别人的身体,也就侵占了她的人生,但又给不了亲近之人相应的情感,如此,人心里就总有愧疚。
入了宫,车辇在拱宸门前停下,宋春辰从车轿上下来。
宫内不奢华,布景古朴典雅,又不失皇家威严。只是这身后的宫墙有些太高了,里面的人望不出去,外面的人也望不进来。可还是不少人想往里面挤,谁不想要数不尽的荣华富贵,一辈子吃穿不愁呢?
宫人们领着她往坤宁殿去。
宋春辰走得有些慢,路上和张道全搭话:“我在宫外的宅子一直空着吗?”
张道全微微侧过头:“是,不过一直有人打理的。”
宋春辰安静片刻,又提起来:“你跟穆朝是怎么认识的?”
张道全面上带了笑意,语调缓慢:“官家下令在扬州做淤田工程的试点,臣被派去巡查。但臣那时位阶不高,地方上的官员又常对宦官们不满,因此受了不少排挤。臣对淤田技术上的事是不懂的,但穆朝看重臣,事事都会与臣商议,他是主领官,虽看着没什么脾气,却是极有威望的,慢慢的,也就没人敢对臣看轻。”
宋春辰笑了笑:“难怪那天你不拦我,原来也是有私心的。”
张道全也不否认:“是臣思虑不周了。”
宫道很宽,青砖铺得平坦,前路上落了两只小麻雀,轻快地啼叫两声又飞走了。
眼看着离坤宁殿越来越近,宋春辰又问:“你是为什么进的宫?”
张道全愣了一瞬,温声道:“公主在紧张吗?”
“啊,我……”
宋春辰尴尬地笑了两声:“你看出来了。可能太久没回来了,也不知道是怎么了。”
张道全停下来:“臣这一年替官家多次探望公主,尤其后半年,公主的状态越发好了,官家见了公主如今的样子,只会高兴,至于驸马……那本也不是公主的错,官家只会为此心疼公主。”
宋春辰交叠在身前的手松了松。紧张纯粹是因为她对一个帝王的畏惧,那是一句话就能断人生死的,她若是从公主的身份里抽离出来,也不过是蝼蚁一只,倒是和什么韩著没什么关系。
不过,张道全这一番话也的确安慰到了宋春辰,官家对她这个皇长女的态度确是宠爱的。
“你总有办法让我安心,谢谢。”
“臣该做的。”
坤宁殿正殿之上的绿琉璃瓦经大雪冲刷,与日光交相辉映,檐下瓦当饰凤鸟纹样,端和庄重。
皇帝宋晔和皇后周蕴站在石阶下,二人都着常服,看上去似是一对普通的夫妻,等着自己孩子的归来。
宋春辰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,不论如何,她现在能捧出来的只有敬畏之心。
“官家,娘娘。”
宋春辰刚要行礼,便被宋晔扶住了手臂:“回自己家不用如此。”
宋晔听了她那一声略显疏离的官家,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,心里空落落的,他最最宠爱的公主,在外蹉跎了两年之久,现在站在眼前,他竟不知如何安抚她。
周蕴看了眼宋晔,轻声道:“官家,外面冷,带春辰进去说吧。”
宋晔点点头,抬眼看向张道全:“噢对,张道全,去尚服局看看,给公主制的新衣怎么还没送来?”
“是,官家。”
周蕴跟在旁边,与宋晔一块朝殿内走:“真是臣妾疏忽了,该再派人去催一催的,还要劳烦官家惦记着。”
宋晔摆摆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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